百媚生花

 白岩松是谁？白岩松当然就是那个满脸忧心忡忡，年仅三十来岁，却已坐上时代“第一排”的小伙子；就是那个上通天文，下晓地理，每天在锁定的频道内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的著名主持人；就是那个在畅销书封面上煞有介事地宣称“痛并快乐着”的“理想主义者”。

    跟着白岩松，这几年大伙儿几乎养成了一个毛病，那就是每晚必捱过十一点，以便在“东方时空”里洗耳恭听此君对国事家事天下事的一大堆教诲――住房改革、国企解困、反腐倡廉，人权、台独、WTO……举凡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诸多时髦话题，你都可以在他那里获得滔滔不绝的见解。他是那么忧郁，结成“川”字的眉宇间写满了问题和主义；他是那么优雅，硕大的眼镜片后面蓄满了教授学者才有的书卷气。――你当然不能怀疑他的学问，没学问能写出卖２０元的畅销书么？――那些大一的女生们都这么説。

于是我们获得了一次直面“杰出青年”的机会。――为了渴望优雅的电视观众，当然，或许更是为了那些渴望“痛”并“快乐”的读者――白岩松到山城的C大学来了！果然与众不同，果然平等而博爱，更有平民风度：演讲厅的门再次为冒雨赶到的追星族们打开了；专为白岩松设的椅子也搬走了；白岩松甚至做了一个骇然的手势，扔掉了女孩子们献上来的鲜花――你以为我是谁，小燕子吗？――些许举动，虽略损了几个蹩脚崇拜者的面子，但刻意的平民风度却顿显名人之不同凡响。接着，小白先生侧着那张被电视荧屏“精英”化了的脸，微皱双眉，开始了布尔乔亚式的娓娓独白：青春岁月、大学生活、平生只谈过一次恋爱的遗憾、严肃的工作中某些有趣的小插曲……白岩松的生活真是优雅极了！这个八八年的学生党员、八九年的幸运毕业生、九十年代的杰出青年、眼前微腆着肚腹的顶尖主持人，怎么越看越像王蒙小说中喊过青春万岁，深谙处世哲学的司局级官员呢？目标感如此清晰的人，其“快乐”或许千真万确，可他真的会很“痛”吗？难道这“痛”竟超过他的快乐成为生命的第一主题了么？有人终于不堪受用微笑现实主义的“白式”套餐，在那里连珠炮似的大发其难了：

“请问你出书是否有经济方面的考虑？”

“你的党员身份对你有帮助吗？”

“你这次到高校来是否有销书目的？”

小白先生坦言这样的问题伤害了他。“如果是为了促销，我完全可以在大街上签名售书，我相信有更快捷的促销办法！”白岩松大约不清楚他的崇拜者主要来自何方，更不知道某诗人在重庆签名售书门可罗雀的尴尬事，所以格外自信。当有个学生对倪萍的主持风格提出异议时，白岩松甚至不假思索地告诫他应该叫倪萍“阿姨”。

“你的书名为什么叫‘痛并快乐着’，为什么不叫‘快乐并痛着’呢？”有人针对矛盾的书名和小白先生过早发福的肚子，又发出研究的质问道。

“你不觉得那样拗口吗？你不觉得‘痛’作为重音，应该放在句首吗？”

这便是典型的白岩松式的聪明，因为这些理工科大学生大约并未听过叫“痛并快乐着”的流行歌曲，看书也不大理会“重音”罢。――但他们或许还知道什么叫“王顾左右而言他”。应该说，白岩松在整个谈话中流露的口气是令人不快的，对诸如反腐败一类话题的过于直率的提问，像白岩松这种“话语权”有限的公众人物原本不便回答也无从回答，但大家不想看到的是他不屑回答的神情和偏要虚以委蛇的勇气。恐怕直到此刻，大伙才算搞懂了白岩松是谁，搞懂了白岩松俯视芸芸众生的傲慢和他形同做戏的“平民风度”。

    一个缺乏民间立场，却偏好站在电视巨人的肩膀上骚首弄姿、顾盼自雄的人――老实说，这便是白岩松留给我们的印象。作为公众人物，这些年大伙儿抬举了他，也抬举了他的傲气。其实检索白岩松书中、口中那些既“痛”又“快乐”的言论，那些字字珠玑的思想，虽然貌似深沉得要滴下水来，又有几分真正是他的见解呢？不过一个时髦的解说员罢了。

那书，可否改个名，叫“时髦并快乐着”？

痛也时髦，乐也时髦，这或许正可以成为我们时代的一种风格。但为了这时髦，有时便难免要作秀，要故作深沉，甚至连自已也真的要自命不凡，要拒绝那些来自“东方之子”以外的纯民间的声音。可是小白先生又毕竟年轻，毕竟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如此傲慢下去，将来大伙儿怎么给他定位呢？

――“泡沫名人”？还是“做戏的虚无党”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2001年4月